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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散文百家》往期经典作品回顾丨毕淑敏:一个光滑的过程

发布日期:2019-08-20 05:42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 

  毕淑敏,1952年10月出生于新疆伊宁,中共党员,创富心水论坛3439,国家一级作家。著有《毕淑敏文集》十二卷,长篇小说《红处方》《血玲珑》《拯救乳房》《女心理师》《鲜花手术》等畅销书。曾获庄重文文学奖、小说月报第四、五、六届百花奖、当代文学奖、陈伯吹文学大奖、北京文学奖、昆仑文学奖、解放军文艺奖、青年文学奖、台湾第16届中国时报文学奖、台湾第17届联合报文学奖等各种文学奖30余次。

  一项技艺,半生不熟时,最有吸引力。就像红了一半的果子,太阳的每一天曝晒都会使红色蔓延。你眼见得自己的手艺越来越好,操作起来就格外有兴趣。

  给人做手术也是这样,新分到外科的实习医生像上瘾一般追逐手术。病人的肌肤像一幅幅白缎子,等待我们用刀去做画。手术讲究的是快而干净而美丽,像一个老练的艺人雕刻象牙。

  说到手术,总是让人联想到血污、脓腥和骨殖,好像是秽物的垃圾场,那实在是凡人的感受。在医生的眼睛里,新鲜的血是温热而艳丽的,洁净的皮肤是柔润而光泽的。只有病赘才是垃圾,他们正是要把它清除出去。完美的手术是对人体的一次大修,手术后的病人是间打扫一新的房屋。

  在做手术的时候,我们渐渐练着不把白布单下卧着的那个长方形物体当人,只以为是一个待加工的零件。这不是对生命的漠视,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珍重。我们只有见树木,不见森林,才会有刈伐它的勇气。假如你的每一次切割每一次分离,都想到这是人啊这是人,近在咫尺的怜悯与哀伤,会使人十指颤抖泪眼婆娑。你的刀锋会在病人的肚子上画曲线,你的钳子会在病人的肠胃上戳窟窿。而手术的任何迟缓延宕,都是对生命的亵渎。

  这个磨练的过程,痛苦而缓慢。刚刚走进外科的年轻人的平常心,被闪闪发光的外科器械冷酷地打磨成医生心。只有练就对呻吟对鲜血对生命逝去的无动于衷,才能更敏捷地驮着病人沉重的躯体,游到再生的彼岸。

  这是一个悖论。两难境界的齿轮切削着年轻人的柔弱,他们缓缓地被塑造成合格的外科医生。正规的医生的心很圆很光洁,没有棱角,没有毛刺。它在人类的生离死别中滚动,像一颗闪亮的不锈钢珠。

  有人以为医生淡漠。不要用常人喜怒哀乐的度量衡标准来鉴别医生。不是说医生的队伍里就没有冷酷的心,而是需要更仔细地鉴别。冷酷的医生和外冷内热的医生,表面上都像冰一样的沉静。砸开那层坚硬的外壳,看看里面的内芯。

  假如哪个医生周到地询问你的病情,即使他的声音不是那么亲切,他也是负责的。

  假如哪个医生详细地检查你的身体,即使他的动作不是那么轻柔,他也是认真的。

  假如哪个医生恰如其分地向你描述了手术的前景,即使他允诺的并不乐观,你也该相信他。小鱼儿玄机2站开奖马会 开奖结果

  假如哪个医生在手术后不断地看望你,即使他什么也没有说,也是一份深深的情意。

  手术是常常有失败的。一个好的医生不但要有像宫灯一样红而温暖的心,而且要有手起刀落烂熟于心的勇气。前者凭的是天赋,后者更多依赖的是经验。

  好的医生是在无数次失败的白骨上积累起来的。人人都渴望成功,尤其当它针对的是天地间最宝贵的生命之时。但医学恰恰是一个成功率极叵测的领域。

  我们常常拒绝谈论医生的经验是来自何方,因为那个答案太简单也太残酷。但它的确是浴着血液和死亡升腾起来的,我们不必讳言。但愿我们赶上的是—位积累了极多经验的医生,但那也有“万一”这个概率,在阴暗的角落窥测我们。当我们用自己的血液润滑了一个年轻医生的生涩时,只有发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
  外科医生多爽快。一个黏黏糊糊的人注定不能成为优秀的外科医生。手术台上间不容发,每一秒钟都在流血。人是没有多少血可流的,只是一个小小的水罐。手术就是在罐子沿上敲了一个口,把罐子里的东西清理一番。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伴有滚烫的鲜血。每一滴血都像乞丐兜里的最后一块钱币。在手术台上,你会非常明了地意识到,血液是构成生命最本质的材料。

  只有懒婆娘才会在和面的时候搞的盆里盆外都是白粉。俊俏的巧媳妇要的是面光盆光手光。看经验丰富手脚麻利的医生做手术是一种欣赏,有一种与死亡搏斗的韵律流动其中。那是从容不迫地缝制新的生命的过程。

  病人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,有一种听天由命孤苦无助的恐惧。他的衣服被收去,为的是一旦出了意外,抢救起来方便。无影灯像许多亮而不热的小太阳,低低地俯视着他。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,就是认识的那个医生,也因穿了古怪的手术衣而面目全非。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像一根丝线,线头已然脱落,被医生随意缠在指尖。

  我们听到过那么多下不来台的惨剧。下不来台这话,以前一定是演员专用的,因为舞台比手术台要悠久得多。但花红柳绿的舞台,再难堪也是好下的。无非是捂上你的脸,闷头跑下来就是了。那惨白的手术台,无论对医生还是对病人,都是严峻的生死之门。上台的时候还同我们说话,下来的时候已永远不再呼吸。作为在手术书上签字的亲人,他的灵魂将长久地在黑夜的旷野上被拷问。作为执刀的医生,也将终生愧恧。

  所以医生须“练”。练那些极平凡琐碎的动作。整日像个纱厂女工似的,练打结,练剪线,练分辨极小的病变,练处理极险恶的异常……然而医生最主要的是练“胆”。

  让病人死在手术台上固然是一种持久的尴尬,但让病人缓缓地渐渐地但是无可遏制地迫近死亡,又何尝不是胆怯?在明明可以狙击的时候,为了顾忌一己的风险,温和地看着病人向黑暗的深渊坠去,这样的医生,在温柔敦厚下蕴埋着懦弱和敷衍,是另一种残忍另一种谋杀。

  手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在这条小路的草丛里到处潜伏着可知和不可知的凶险。达摩克利斯剑悬在无影灯上,阴霾时刻笼罩着洁白的手术间。

  在没有硝烟的日子里,医生是最勇敢的人。他们手持自己的智慧和机敏,在血肉中辟出生的循环。假若把病人比做一只即将停摆的钟,外科医生精细地修理它。他们会在手术台旁不知疲倦地站上几个小时、十几个小时,完全不喝水,不上厕所,好像是架没有损耗的机器。这在平日,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。为了他人的生命,外科医生将自己的生理需求压缩到了极限。

  手术发展到了今天,心可以做手术,脑可以做手术,眼可以做手术……人体所有神圣的部位,小小的手术刀都可以探进去搜索。外科已无禁区。外科医生是个修理匠,像所有的手艺人一样,优秀的匠人需要多年的磨练。医生是一个只要精品不要废品的行当。

  外科医生的日子就在手术台前渐渐地消磨去了,像一块磨刀石凹陷出岁月的弧形。外科医生也像植物一样,有它的衰老期。他们的眼花了,手颤了,反应速度下降,连续的判断失误……他们会有悲哀地告别手术台的一天,像将军告别他嘶鸣的战马。

  让我们为自己祝福,万一有一天我们躺在白茫茫的手术台上,主刀的医生年富力强,耳聪目健,头脑像南极一样镇定,心地像赤道一般火热,正处于外科事业的巅峰。